今天无意中浏览了一位学长感念在江南读书时,在湖光山色之中与友人同侪切磋问道的生活.的确,"德不孤,必有邻.",在杏花春雨的江南结庐相伴,把酒而歌.一群无执无碍的坦诚学子以一种"知性的真诚"共同开始对学术的追求,在自我教育与彼此智性砥砺的过程中完成独立人格的成长,真是人生的幸运.太白句云: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真是人生最动人的良辰美景.

  艳羡之余,也不由得要反思自己这几年的生存状态.肉体上的安身立命并不能豁免精神上的豕突狼奔.除非我们自己就愿意不经反思地生活在一个被外在的强制与正当性判准所规定的生活秩序之中.与那位学长不经意地由对地理空间的观照引发对人文环境与学术气氛差异的评价相同,我也认同目前这样一种地缘差异背后的政经格局对于学术的自主性,学术的尊严,甚至学术产出有重大的影响.在弥散着反智主义与权贵尊重的当下时代,与政治与经济的合谋,可能就意味着学术本身的消解,脆弱与风化,可能就意味着为学之人内心的稀薄化与平面化.

  多年前,一位从西政来的老师在闲聊间提到对北京读书的学生观感,发出喟叹:搞不懂他们为什么对政治那么敏感和关心!多年后,我担心的却是更多的人在一边谈论着政治,一边失去着担当,失去着真正的家国情怀,更多的人热衷与熟悉的不过是学术的政治逻辑或生活的政治逻辑-----以自我筹谋为中心的算计与狡黠,政治于他们早已不是家国天下事,而是一种更宽泛意义上的,与我们这个反智的世风联系在一起的生存的一种手段,姿态或立场.当然,既然是世风,既然是当下已经被深刻规定的一种生活秩序,京内京外就概莫能外.只是,可能,京内尤甚.因为我们会拥有更多的现实的参考与活生生的标本,就在我们的眼前起舞与飞扬,重新塑造着我们的灵魂.所以,现在更理解了一位从外地来北京读硕士的朋友的一句感叹:来北京最大的收获就是打消了对很多与学术有关的事物的神圣的念头.不得不承认,这已经是最大的收获之一.也更加理解了硕士阶段的导师郑永流教授对学生政治的反感与抵制,他说已经好多年拒绝演讲与讲座,因为他发现在这些学术形式中,形式要大于内容,邀功与"政绩"要大于对知识本身的尊重,而他是一位坚守"宁静致自由,自由成学术"的人.他不愿成为这样的一种学生政治的一个环节.

  法兰克福学派第一代领袖阿多诺说:在一个错误的时代里不存在正确的生活.曾经让我震撼.因为,我感到一个被时代的秩序所规定的命运的荒诞与无奈.感到"吾侪所学关天际"也许只是这种无奈的最后挣扎.也许当生活本身就是这样,就是在各种已经规定的规则,路数与技巧里展开的.在一个错误的时代里,还能追求,还可以追求怎样的正确生活呢?你的生活不过是依照这样一个错误的正当性判准而展开与被要求.你就在各种细微的权力关系中被规训,凝视与管理,被打上各种内容不同的(合作则)合格/(不合作则)不合格的二元代码与身份标识.

  在北京求学已经七年.从昌平园到学院路,从本科课程一直到博士课程,对于学问,对于人生,反而越来越没有一种清明与塌实.北京不是没有山水,但无法寄情山水;北京不是没有朋友,但看着很多朋友和自己一样在各种规训后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早早消磨了斗志,勇气与对学术的纯粹追求."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在这里,每学到一点知识,也就学到一点知识的用途与滥用,就学到象征利益与符号资本的作用.

  最怀念的是,我们也有过一个读书小组.现在大家也都还是最好的朋友.只是,发现和那位学长描绘的生活相比,我们的生活没有完全做到那样洒脱与纯粹.我们彼此认识都有六七年时间了,但似乎还是缺乏更深入的,更多的知识刺激,难题逼问与深度阅读及资料整理.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在一个浮躁,多变与不可测度的环境里也变得比他们的生活更浮躁,多变与不可测度.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大时代下的大都市的生活秩序,在追逐名利的挑战以及带来的变动中感受一种精神上的豕突狼奔与魂不守摄.所以,虽然我们很团结,很友爱,但这么多年来,我能感受到其实我们更象卡夫卡笔下的荒原狼,其实是深深孤独与恐惧的.我们缺乏一种知性的真诚,缺乏一种因为知识与学术的热爱而更加深入与坚定的团结.这样一个社会结构的规范性力量牢牢控制了我们的社会行动.

  "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消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少时读周敦颐句尚无法领受个中真谛.这几年的流转与跌宕,才有了一点点感悟.那种"计较与安排"的生活原来就是庄子所谓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或黑格尔言的"理性的狡黠",而那种"不消计较与安排"的生活却不是每一个人的宿命,甚至只是一种奢望啊.所幸的是,除了每天心神不宁,"恨不能把栏杆拍烂"之余还是有一些心绪和时间托付给黄卷青邓,更有一位于我最温柔,最体贴的妻子来红袖添香.在培培身上,我发现了一种还是原初状态的真诚与单纯,是她还能让我在这个被深深规定的秩序里不致慌乱的"领取而今现在".

  人是最美好的风景.

[引自：http://cyfl.fyfz.cn/blog/cyfl/index.aspx?blogid=95143]